摘要:
拿到的就是资本主义的坏处、社会主义的坏处,一样不少。
河西:您对当代中国的一些现状的批评和您本身留学的经历是否有关?
陈丹青:我在美国呆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些,回来之后这段经历的价值忽然显现了。在那不太觉得,打开电视看到有人在骂总统,你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。在这里发现什么都不能说。在这方面我不太专业,就像你刚才说的“自由主义”,我不太懂。就是一个很感性的认识。
八十年代:从彼岸观此岸
河西:1980年您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班毕业后留校,这两年的时间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?
陈丹青:其实是一年。没有意味着什么。就是在一个单位里呆了一年。但那个时候还属于思想解放的时候,现在说法就是“宽松”的,83年就不对了,反自由化、清污运动,那我已经不在国内了。所以我对中国的了解很浅,我正好在中国最开放的一段时间。这就是为什么2000年我回来我会受不了,我发现学校里面连80、81年都不如,管得这么紧。80、81年正好是摆脱教条的时候,我们的书记就是外行,就是延安时期过来的老干部,公开讲,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“解放思想”,现在哪个书记敢这样说话?第二天就下台了。
河西:后来有没有回来过?
陈丹青:九十年代回来过,九十年代回来我就是个个体,就是在马路上逛逛,里面的情况那是非得到一个单位里面才能了解里面的问题。
河西:1982年您就去了美国,应该说中国80年代的主体对您来说其实是空白,您对80年代的反省是否更多的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意思?是否也可以说是旁观者清?
陈丹青:现在想起来很可爱,隔岸观火看得很热闹,但是也觉得他们的层次很低。什么寻根热啊、文化热啊,层次很浅,实际上只是试图衔接五四时代的命题,那个时代的价值观,材料还是一样的,五四时候是反封建,八十年代是反专制、反极权,内容是新的,但查建英那本书有个致命伤,就是所有人不能谈七十年代,因为七十年代是文革,也不可以谈那次事件,所以就变成八十年代的原因不能谈,八十年代的结果也不能谈,大家自动会不谈这个话题。这个体制厉害就在这儿,它会自我约束,谈八十年代,不谈七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是根本谈不清楚这个话题的,你谈五、六十年代,不能不谈三、四十年代,所以我们永远是断层的,没有办法,都是孤立地看待一个时期。
河西:谈谈您和木心的交往好吗?
陈丹青:我们82年就认识了,83年我在纽约的中文报纸上看到他发表的散文、小说,就觉得很好。当时他是一个很密集地写作期,隔三岔五他会叫我去看他写的一些文字,就是《哥伦比亚倒影》中的文章。
河西:当时他的生存状态是怎么样的?
陈丹青:我们起初认识的时候都是因为画画。不过当时他已经写作了差不多20年,文革前的作品基本上都毁掉了。所有出国的人都蛮孤独的。你在国内也孤独,但不一样,你在马路上走,你看到都是黄皮肤的同胞,在国外则完全不同,那种寂寞来自于整个环境。
河西:您觉得当时您是个文学青年吗?
陈丹青:现在我大概还是。现在的我也许要算是文学老年了。
河西:那您的文风受木心的影响大吗?
陈丹青:决定性的影响。我想我没有受过其它人的影响(除了鲁迅)。我从很早开始不太看中国当代的文学作品。我只看少数几个人的东西,阿城、王安忆都是朋友,他们写完了会把他们的作品寄给我看。阿城刚开始写作,他寄来的都是原稿,大概十来天就到了,然后就给他回信。他比我大四岁,当时我31,他35。
河西:近期残雪出版了一本新书,叫《残雪文学观》,其中批评了很多人,包括余华、格非、王安忆和阿城,对这件事您是否有了解?
陈丹青:我看到过。在一个网上,别人给我看的。同行里面有批评也是件好事。我佩服她,我不敢这样批评我的同行。我比她虚伪一点。
河西:就我个人的看法,残雪的文学观有她坚持的一面,也有其狭隘的一面。
陈丹青:我同意你的看法。她批评的层次很低,我在乎的是她敢批评。但问题在于她批评的一点都不比她批评的对象更高,她的语言我就没法看,还是毛语体。
河西:您对80年代评价不高,也没有“八十年代情结”,您说:“八十年代的可怜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惨,还说什么文艺复兴!那是瘫痪病人下床给扶着走走,以为蹦迪啊!”在您心目中,八十年代
陈丹青:我没有什么资格来评价它高还是不高,我只是觉得八十年代非常天真的一面现在已经没有了,当时我也许会对这种天真不以为然,但现在我会觉得哪怕有这点天真也好。九十年代以来我所碰到的艺术家都太世故了,越来越世故。艺术家应该是傻逼,八十年代几乎都是傻逼,一群一群的傻逼,现在没有了。西方我所接触到的艺术家,人格上都是傻逼。
河西:如果按照您的标准,卡夫卡、海子都也可以算是傻逼,但问题在于,这样的傻逼,他们的人生就可能会成为一个悲剧。您觉得人生更高还是艺术更高?
陈丹青:你要用什么样的价值观来说它。从世俗的价值观来说它自然是个悲剧事件,但从他的价值观来说,他会感到快感,他可能在寻找这种悲剧感,我不知道。我不认为他是因为我们认为的那个原因去死。我想他的死和凡高的死还不太一样。
河西:那您的意思是一个艺术家应该像凡高一样去生活吗?
陈丹青:我没有说一个艺术家应该怎么样的。到了卡夫卡的时候已经到了比凡高高了很高一个层次了。凡高还是一个十九世纪的艺术家,卡夫卡身处二十世纪,他看世界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。
河西:您曾说您不能代表八十年代,名人和精英不能代表八十年代,如果您来代替查建英来做这个事情,你会怎么来叙述八十年代?
陈丹青:第一我不会要求去叙述八十年代,我不认为哪个十年可以单独提出来;第二我不会去叙述,像我们这样四、五十岁的中年人向大众来谈我们的年轻时代。我不喜欢这种方式。我年轻的时候看到上一代人津津乐道在谈他们的那个时代,我会反感。你怀旧你去怀旧好了,为什么要让我们跟着你们一起怀旧?《八十年代访谈录》这本书的出版可能会对你们这一代人的意义更大一些,但对我来说,我不会去叙述八十年代。另外,假设我来做这个事情,我会要求允许叙述七十年代,这样我才能谈八十年代,你不要让我谈一天的事情,你最好让我把前天、昨天和明天也一起谈了。我在乎整体,我在乎前因后果。前因后果不让我谈,当中这件事情,我情愿不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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